第一次见到熊是小学升初中时,那天他一身运动服,穿了双飞跃牌的大博文运动鞋,站在学校门口等人。爸爸带我回家的时候他跟我打了个招呼,之前我从另一个同学那听说过他,有了这么一次,就互相认识了。
当时我们就读的初中只开设一个班级,由全市的千余名小学生赶考。学校第一轮笔试后招收90名学生,第二轮笔试加面试后砍至48个人,最后组成一个班。第一轮笔试过后我是第48名,熊是第5名,都挺有优越感的。第二轮笔试面试后我是第45名,熊是第32名,还是挺有优越感。初中开始后的三年,我和熊大玩特玩,轮流霸占过全班第48名的宝座,再也没有了优越感。
刚开始的时候,我和熊走的并不算很近。我喜欢缩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他的狐朋狗友则一大群。就小学六年的成长环境来看我和他有很大的不同,但彼此都看得上眼,觉得对方不会让自己落到近墨者黑的下场。在初出茅庐的年月里,他的很多行为带我进一个不同的世界。
在我们那个特设的班级,管事的也很特别。我们的班主任是朱老师,分不清五十还是六十,身材宽厚,头顶没毛,满脑智慧,恃才傲物,痛恨痞子。朱老师自学成才,自己是个很努力的人,因此对一个班的学生也都要求挺严格。恰恰我和熊不凑巧跟他八字不合,都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痞子类型。区别在熊习惯于大白天公然上房,我喜欢半夜三更偷偷窜粱。所以我和熊虽然不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但我们都一样的不被朱老师喜欢。
我被朱老师损过,他也被糟痞过。虽然我和熊从不做什么过份出格的事情,但相对于一个班级的良民来讲,我们是鸡蹲鹤群。一开始朱老师对我们只是清风细雨,没过多久发现我们脸皮太厚就开始加重攻击,最后才我和熊都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类型,就放弃了我们,并且在一切可能的场合充分地攻击我们的自尊心。升入高中后的几年里,我和熊讨论过几次这段不知对个人成长有没有影响的历史,他对于朱老师的攻击毫不在意,而我只是假装不在意。
老师不疼不爱自然是和成绩不好有联系,不规矩对于他来说其实不是最重要的,我和熊这种平时看起来机灵劲抖一地的,考试却永远上不了正席的态度使他无法忍受。我对上学这个东西总是感觉有劲使不出,而熊的情况不比我更好。然而在他读小学的时候,拿过奥数的奖,有的初中老师点名要招他,在附近一代都小有名气。但为什么上了初中就完蛋了,我反复琢磨都只想出一个《伤仲永》的谜底。
熊很聪明,历史辉煌,刚进初中时也将许多人压在身下。但学习压力不大,没人拿鞭子抽,虽然常被老师出言侮辱,却也不以为然。所以他慢慢将精力投入了游戏的行列。从街机,到世嘉,再到后来的PS,初三时兴起的网吧,我目睹着熊一点点燃烧着少年的时光。
我和他曾躲在角落,看到我妈拿着木棍冲进一个街机室,为早几分钟的离开而庆幸不已。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看到找他单挑拳皇而输掉二十几个游戏币的人恼羞成路关掉街机的电源。等我们家旁边的一个黑电脑室改造成PS室后看他玩《寄生前夜》和《生化危机》。到初三时一起带着一帮同学去玩刚兴起的跳舞机,展示如何跳到S级。率真的他曾把游戏当成第一学业,就像很多新闻里讲述过的一样。就连一起去朱老师家补习的时候,他提的也是“game over的语法是否正确”这样的问题。后来上了高中,我偶尔看看他玩《暗黑破坏神》,或者听他无不炫耀地讲述怎样将《恶魔城》各代都通关好几遍。一直到高中毕业,游戏永远是我和他之间会讨论起的话题。当然,还有继续升学的压力。
基于比起初中更加变本加厉的玩耍,不出所料,高考后的熊惨痛收场。经过一年的复读,打打闹闹,还是去了一所专科。
上大学后,我们的接触少了很多,总是有自己新的事情,新的圈子。但每次都能一见如故,从没有过疏远的感觉。慢慢地他不怎么玩了,但身边的大环境已经改变。他找了个女朋友,时而温顺,时而暴躁。毕业后也没正经做过什么事,总有点东戳西搞的味道。几个同学在一起时,他会说起自己的困惑,说起家中偏执的老爸对他的奚落。而坐在一旁的我总是不知该如何接话。
一个星期前,熊突然告诉我他又换了个单位,被派到北京来出一个为期半年的公差。来我的住处呆了一天,玩了几个小时的PSP,扯了会儿淡,最后又说到了他对于生活的迷茫。我说起记得有一次在他那,他说想进《电子游戏软件》杂志社工作,可惜里面的编辑听说都是名校的毕业生。我问他现在还有这样的打算没。他说我现在只想怎么赚钱。我陪着苦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送熊去车站回丰台的时候,看着他在公交车上摇晃,几秒钟后就模糊不见了。我突然有种很复杂的感觉。我眼中的他,总是特别。或许他现在过着平庸而不如意的生活,但我总是发自心底地觉得这不是他会走下去的路。我不认为他天真,眼高手低,不像当初朱老师对我们的定性——终将一事无成。而在我认为应该给予一些帮助的时候,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前天晚上我正在加班,突然收到他发来的消息。他说下周一我就回去,辞职。我说为什么呢。他说不能忍受没有前途以及钱途的工作,要回家想想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弄。
当时我忙于手头的杂事,与他匆匆聊了两句就没有继续下去了。晚上躺在床上,回想起与他相识的这些年,很多场景不断地从眼前飘过。想起很多外校与他相识的同学对他的赞许,想起在全班沉默时他理直气壮地和误会我的老师对峙,想起他推荐给我的书和电影,想起这样一个对我影响颇深的朋友。心里总觉得憋屈。
熊是我认识了11年的一个朋友,他只是姓熊,但是图方便,我们大家都叫他熊,慢慢的他自己也习惯了。但是他不会习惯于让自己这样熊下去,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开始我就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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